老韩讲了一个故事：漆二的妻

漆二的妻

□何小琼

漆二在房间里待了有三个小时了，这里灯光柔和。漆二默不作声有三个小时了，他手里捏着一块质地良好的砂纸，温柔地打磨着一个首饰盒。首饰盒已经非常平滑光亮，檀木的，有着淡淡的暗香。漆二粗大的手像抚摸丝绸一样轻轻地、柔和地掠过它，他微微闭上眼，仿佛在回味着什么。哦，对了，像桂花嫩白的肌肤……

“漆二，吃饭了。”门吱呀地开了，热浪包裹着一阵汗味扑进来，他的妻，荷花端着饭，阔步走进来。漆二猛然惊醒一般，手上停顿了动作，双眼锐利地扫向妻。荷花一身粗布衣，手腕粗壮，宽脚裤，脚上穿着露趾凉鞋；一头浓密的黑发随意盘成一把，宽脸，高鼻梁，整齐的白牙，五官是清秀的。漆二看着她，眼前浮现的却是桂花的柳叶腰和丹凤眼，还有温软的声音。漆二不动声色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来走过去吃饭。他挑不出妻的错，也说不出妻的好。

荷花厨艺是好的，一张葱花烙饼金黄喷香，一碟花生米炒得脆生生，一碟糖醋排骨美味至极，一壶温过的酒是他喜欢的桃花酿。漆二低着头，倒了酒，也不招呼妻坐下，拿起筷子夹起排骨，美美地啃了起来。荷花淡淡一笑，说：“还要打砂纸吗？打三天了，能上漆了吧？头村方老头家要的床头柜来催了。”漆二瞅她一眼，丢给她一句：“明天上。告诉方老头，再催就不做了，到期能交就行，催什么。”有什么事比得上手头的首饰盒重要？想着想着，漆二心头一痛，一抬头，一扬手，酒下肚，香醇甘甜，可怎么觉得这么苦呢？漆二挥挥手，让妻出去。

做漆二的妻不容易，荷花懂。嫁这个男人她情愿，她也知道漆二心中的妻不是自己，是那个漂亮妩媚的桂花。听说，那一年，桂花来找漆二，订做一套组合柜，给结婚的哥哥当礼物。漆二一看到桂花，身子都酥麻了，一听到桂花说话，眼睛就不离开了。

于是，漆二把别的订单推后，全力以赴做桂花要的组合柜。连续三个月，桂花天天来陪漆二，倒茶递毛巾，还带上水果，陪得漆二人都飘了，还做起了美梦。组合柜按时交货，那个精美啊，找不出任何瑕疵，那是漆二做得最好的一套家具。桂花的哥哥满意极了，因为给他挣足了面子。桂花更是开心地拉着漆二的手，漆二醉了，承诺要给桂花做个首饰盒，最漂亮的那种。

可漆二刚寻觅得上好的檀木，刚设计好首饰盒的样子，就听说桂花谈上了对象，镇长的二公子，风度翩翩，学识好。漆二一下子从天堂坠入地狱。他和桂花是没有过姻缘承诺，可他已当她是未来的妻了。那笑容，那娇媚，怎么会是假的？漆二差点儿想砸了檀木首饰盒，最终忍住了。在得到证实桂花要跟镇长二公子结婚之后，漆二答应了媒婆的说合，他慌，怕自己到时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。父母在五年前先后离去，离世前念叨着他的婚事。没有了桂花，娶谁不是娶？

荷花过了门，勤快节俭，大方得体，还有一手好厨艺，里里外外一把好手。但漆二不冷不热，心里总有个梗，漆二没忘那个首饰盒的承诺。漆二又用砂纸打磨了首饰盒一天，滑到放不住任何东西，才满意地拿来了土漆，用小刷子仔细地油。他的手非常稳，一下，一下又一下。油了一遍之后，漆二把首饰盒放在窗口通风处，自然晾干。接着油第二遍，第三遍，第四遍，一直油了五遍，直到首饰盒显得油亮华丽极了，美得让进来送饭的荷花不停称赞。荷花不知道这首饰盒是谁订做的，但知道漆二是最上心的。

漆二挑了个日子，穿上最好的衣服，用柔软的布把首饰盒包起来放进拎包里，告诉了荷花一声就出了家门。漆二辗转问了好几个人，才找到桂花在镇上的新居。崭新的三层楼，装修豪华，到处显现出高档的气息。正好有货车运来家具，件件设计精美。漆二犹豫了，他躲在角落。忽然，他看到桂花和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。桂花更漂亮了，说话还是那么好听，她说：“手工做家具？只有我哥喜欢，那段时间要不是为了那套组合柜，谁愿意去闻那油漆味？搞得都传我看上了漆二，可能吗？”漆二的手，隔着包紧紧抓住首饰盒，却不觉得难过，倒是释怀了一般，心中轻松起来。

当晚，漆二把房间的灯开得明亮，把那个首饰盒放在显眼处。首饰盒显得更端庄漂亮了。荷花端着饭进来，漆二起身接过来，说：“那盒子做好了，给你的。以后啊，在外边一起坐着吃。”

“啥？”荷花愣了半晌，紧紧盯着首饰盒，喜悦至极，又不敢置信的模样。

“什么啥，你是我的妻，当然是给你的。”漆二笑着说。